__林澤琰Shun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跳跃大搜查线丨室青】无间

把太太的文存档,不时翻出来虐一虐自己

纯天然造雷机:

*原作:日影/日剧《跳跃大搜查线》、室青同人《黑色的大丽花》 


*CP:室井慎次X青岛俊作


*三次创作,有微量Crossover


*设定本文发生于2017年,室井则按大丽花的设定死于2000年




*


『佛曰: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青岛俊作官房长官是一位传奇人物,政界内外总有各种各样与他有关的流言。有人说他履历上光鲜,手脚却不太干净。有人说他之所以能出人头地,纯粹是因为他娶了个好老婆。最夸张的流言甚至说他以前是靠见不得光的方法上位的,在二十后半三十出头的时候,还有过一位同性的恋人。但最后一种说法有博人眼球之嫌,故而人们大都只当这是猎奇所用的玩笑,而不会去相信。


现在看来,前两种说法很可能是真的——青岛俊作与大藏大臣之女坂本美晴离婚后没过多久,就被警察找上了麻烦。


现任湾岸署刑事课课长恩田堇带着大批人马闯进晚宴现场时,青岛正和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相谈甚欢,直到恩田把逮捕令展在他眼前,他才悠悠然转过头来,笑着看向她。


“恩田警官。”青岛朝她点头行礼,言语恭敬又疏远,“好久不见。”


“青岛先生……啊不对,您是政客了,应该称您为青岛老师才是。”恩田微笑着还以颜色,“现在我以绑架、故意杀人、教唆杀人、扰乱公共秩序等多项罪名的嫌疑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


“都会成为呈堂证供。”青岛好心地帮她补完了后半句,同时把双手伸到她面前。


“和原刑警讲话就是方便。”恩田叉着腰,将逮捕令放回了口袋里,“大家都是熟人,就不上拷了。带走。”


她有意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腰间的枪套随着她叉腰的动作暴露在外。


觉察到青岛的目光,她拍了拍枪套,道:“毕竟是跟原暴力团体头目打交道,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短短几句话,就把他一生中几乎所有从事过的职业都罗列穷尽了。


“我以前还是电脑公司的金牌销售员呢,怎么不说那个。”青岛放软了声音,让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那个总是披着绿色大衣的新人刑警。


架着青岛手臂的那位警员走得太快,青岛一个不及就被拖倒在地。人群中出现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青岛先生!!”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从两旁围观的人群里冲了出来。


恩田笑脸盈盈地迎上去:“是布川先生吧?我记得……你是青岛先生的保镖来着?”


“布川。”青岛低声道。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魁梧男人瞬间就收敛起了锋芒,乖巧得像一只家犬。


青岛从地上捡起眼镜,戴好,拍干净西服上的灰尘,挺直腰背站了起来。


恩田眯起眼睛,小声对身旁的布川说:“这还只是开始。到了警局之后,我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


咽喉被手指扼住的同时,她手里的左轮枪也抵住了布川的额头。


“布川!!”青岛喊道。


恩田咳嗽着挣脱布川的手掌,一边笑着,一边给他戴上手铐:“袭警的现行犯,很好,一起带回去。”


青岛在闪光灯的簇拥之下坐进了警车。恩田则挥手命令下属轰走那些烦人的新闻媒体。




“有没有觉得很怀念?”在审讯室坐定之后,恩田将咖啡杯呈到青岛面前,“咖啡机还是旧的那个,都怪署长说什么削减经费。味道嘛,一直都是这样。”


“湾岸署都搬过一次了,哪来怀念不怀念的。”青岛浅浅笑道。


“我还以为,在律师过来之前,你都不会开口说话呢。”


恩田呷了口咖啡,被苦得忍不住拧起眉头。她就这样皱着脸,细细端详起眼前这个穿着上等西装的中年男子。


他老了。她也一样。


和青岛同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恩田总会产生一种幻觉,就好像他们两个还是二十年前刚认识对方的年轻刑警,官阶并不高,巡查部长而已。但那样卑微的身份也足以支撑他们解决一个又一个案件。


可惜,就连这些无关紧要的回忆都快被岁月腐蚀得荡然无存了。


“明明都已经离婚了,你怎么还戴着订婚的戒指?”为转移注意力,恩田抬抬下巴,指向他的婚戒,“旧情难忘?”


青岛沉默着,转了转无名指上已经严重磨损的婚戒。


“你猜我们在你家里发现了什么?”恩田从兜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提在青岛眼前晃了晃,“美晴小姐居然将戒指还给你了?”


见青岛蓦地睁大了眼睛,恩田接着道:“还是说……这根本不是美晴小姐的东西?”


花体字镌刻而成的“S·A”缠绕在铂金指环的内侧。似乎是从未被人戴过,还是崭新的。


“反正放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借给我戴一戴吧。”恩田笑说,“反正我这辈子也没法结婚了。就过一下瘾,怎么样?”


青岛咬紧了牙关,没有进一步动作。


恩田挑眉,抬手将造型朴素的铂金戒指从证物袋里倒出来。那个小小的金属环在桌上转了几圈,旋即落到了地上。


青岛两手握拳猛地砸到审讯桌上,身体前倾,肩膀剧烈起伏着,泛红的眼睛直直瞪向恩田。


“哎呀,这可真是失礼了。”恩田露出了然的笑容,回望向青岛,“想打我的话就动手把,我保证不会还手。”


“……你不是不想逮捕我。而是不能。”须臾过后,青岛慢慢冷静了下来,“按你之前报出来的罪名,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必须由搜一接管,更何况是数罪并罚。”


“所以呢?”恩田捡起戒指,捧在手心把玩。


“就像我以前对雪乃小姐所做的那样,你想用妨碍公务之类的细小罪名把我困在湾岸署。”


戒指落回了证物袋里。


“或许吧。”被说穿了心事的恩田并未显露出半点不愉快,“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青岛皱起眉头,抬眼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矮小身影。


“我来介绍一下。”恩田将低头打着游戏的男人引进审讯室,“这位是灰岛秀树律师。最近接了不少大案子,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青岛盯着他。


“然后,这位灰岛律师,有话要对您说。”恩田手上略一施力,将灰岛向前推了推。


“我听说,你跟以前搜查四课的室井慎次管理官,关系不错?”灰岛专注于游戏,连脑袋都没抬起来,“我啊,也跟那位管理官有过交集。喏,他以前被控贪污的时候,虽然因嫌疑人已死而未提起公诉,但相关的法律书状,可都是由我撰写和整理的哦。”


“你想说什么。”青岛渐渐失去了耐心。


“我说,‘道貌岸然’这个词,应该就是用来形容他的吧。”灰岛放下手里的掌机,抬起头,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单是那一次的交易就刮了一千三百多万的油水,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脸装清高——”


桌上的文件唰地散落一地,背脊撞上墙壁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双脚离开地面的感觉倒是新鲜,哦,还有脖颈上传来的压力与疼痛感。眼前近在咫尺的青岛紧咬着牙关,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恩田没有伸手阻拦。


青岛拎着灰岛的领子,再度将他狠狠掼到墙上,低沉的声音从喉咙底缓缓逸出:“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个室井管理官,看着正直,私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


砰。背脊又一次与墙壁亲密接触。


青岛面无表情地重复:“你再说一遍。”


冰冷的手铐缠上青岛的手腕,咔擦一声扣紧。


“我现在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恩田道。她低着头,脸庞被掩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损害赔偿明细我回事务所之后会寄到湾岸署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面前的两人,灰岛整理好衬衫和西装。


恩田朝他略一点头。


灰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盯着青岛笑道:“……原来家犬也是会发狂的啊。”


这回是恩田揪住了灰岛的领子。


“不过,现在已经是野狼了吧。”说着,灰岛识相地退出了审讯室。


“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有整整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慢慢谈了。”恩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她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陈列在青岛面前:“知道这些照片都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照片拍的是青岛与心腹手下内山素平会面时的情形——数张照片中,青岛正将大大的牛皮纸袋递到素平手里。


“这一张拍摄于仓田警官失踪前一天,这张则是冈田经友会的川崎死前一天拍到的,啊还有这个,是诚和会的伊藤死前一天拍的——你大概都不记得了吧?”


“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时效早就经过了。”


“时效不是问题。问题是共犯内山素平在哪里。”恩田点着桌面,“作为他的顶头上司,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时,一位警员敲开了审讯室的门,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把他带过来。”恩田揉揉额角。


不多时,布川就被两个警员架着,扔进了青岛所在的审讯室。


“布川。”青岛叹出一口气,“你要配合警察的审讯……”


“可他们问的都是十年前的……就是那个……那个家伙!”布川挣扎着辩驳。


那是发生于十年前的警视厅仓田刑事部长失踪案——直至十年后的今天,仓田仍旧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岛终于回觉过来,一切都是恩田事先策划好的。


“仓田在哪。”恩田站起身,按着布川的肩膀,让他面对青岛坐下,“告诉我,就放了你。”


“你放了先生再说。”布川撇嘴道。


恩田慢慢走到青岛身后一步的地方,从腰间掏出了左轮手枪,对准青岛的后脑勺。


“仓田在哪。”


布川不敢说话了,他求助似的望向青岛,青岛则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枪口抵上他的头发,保险被解开了。


恩田无情地下达最后通牒:“你可以选。要么把仓田的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要么就看着你的‘青岛先生’脑袋开花。”


青岛闭上了眼睛,布川足够忠诚,却从来都不聪明,他早知道。


青岛听布川将仓田被绑架、拘禁,最后在王水池中化作森森白骨的过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这些事,是青岛先生唆使你做的吗?”恩田接着道。


枪口又一次对准了青岛的太阳穴。


“不是。”布川负隅顽抗。


手指挪上了扳机。


“你刚才或许没听清楚,我再问一遍,这些事情,是青岛先生唆使你做的吗?”恩田继续问。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布川终是颓然垂下了脑袋:“……是。”


恩田身后的几位警员将刚才的对话尽数记录了下来。


恩田扣下扳机,击锤敲上撞针的声音回荡在审讯室里,清脆得有些异常——枪里没有子弹。


“按你原来的计划,仓田之死应该由布川背下,不是吗?”恩田抚上青岛的肩膀。


后者仍旧闭着眼睛。


“青岛,你见过壁虎断尾吗?”恩田忽然道,“以前你是被断的那个尾,现在你发达了,就成了那只壁虎。”


 “不过,成为壁虎,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青岛抬起眼帘望向恩田,表情沉静,就好像片刻之前被枪指着脑袋的人不是自己,“对人类而言,岂不是变成了怪物?”


“你不是怪物。”恩田毫不畏惧与他四目相接,“你只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仿佛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出彩的笑话一般,青岛忽然笑了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动着,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


而后他哽咽着声音,透过朦胧的泪眼,抬起头问她:“那你呢?”


他像疯子一样为一个已死之人复仇。她则像傻子一样搜集一个疯子的罪证。


恩田冷冷看着他,示意手下:“带到看守所去。”




第二天清晨,报纸比审讯先一步造访青岛所在的牢间。


“这是今早的新闻,看这边,某黑道头目在火并中身亡。”恩田指指报纸角落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是不是内山素平?”


青岛瞪大了眼睛:“我被逮捕的消息居然成了头条,真是了不起啊……”


“别演了。”恩田抽走头版,却悲哀地发现第二版报道的也是内阁官房长官青岛俊作被捕,只得统统拿走,“你到底把素平藏到哪里去了?!”


“素平根本就不用我来藏。”青岛见继续演戏也是徒劳,干脆放松道,“他会把自己藏好。”


“……先不管这个,你快给我起来。”恩田咬牙切齿地把他从看守所扯出来拷上手铐,“有客人找。”




“因为被指控的都是重罪,所以没办法保释。这段时间,呆在看守所里可能会比较辛苦。”会客厅内,高冈淳平律师坐得端端正正,“明天,搜查一课的警官就会将您带回警视厅继续审前羁押。青岛先生,你没问题吧?”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能有什么问题?”两手都被拷住了,青岛没法拍他的肩膀,只好宽慰似的朝他笑笑,“倒是高冈律师要多注意休息。”


高冈揉揉自己的黑眼圈,苦笑道:“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也……”


也想知道在这层层叠叠的谜题背后,究竟是什么东西驱使着这位官房长官抛弃所有的功名利禄做出这么多超脱常理的事情。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一次的补充证据真的很多……”言语在喉咙里转了转,说出口时便成了不同的意味。


“毕竟是十七年份的补充证据嘛。”恩田靠在门边冷笑。


高冈望向身后的刑事课课长,无奈道:“律师和委托人之间的交流秘密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没关系,告诉她也无妨。”青岛依然笑着,“反正这一次做的是有罪辩护。”


恩田的身体微微一震。有罪辩护意味着他将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不争取无罪的判决,转而力求缩短刑罚的时间。


“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恩田道,“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居然还想着坐完牢之后继续为非作歹吗?!”


“彼此彼此吧。还有,你能不能别老把我往坏里想?”他们恍惚间又变回了刑事课里那两个时常拌嘴的巡查部长,“我啊,只是良心发现了而已。”


“鬼才信你瞎讲。”


“那个,恩田警官,我们还在会面中……”高冈默默举起手。


“会面时间用完了,高冈律师再见。”恩田不由分说地推开高冈,扯起青岛的手臂,“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警车开到半路,青岛就觉察到了他们的目的地。说来惭愧,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儿来——或许也会是有生之年里的最后一次。


“不跟他说些什么吗?”恩田问。


“不了,反正他也听不到的。”青岛答。


十七年过去了,连墓碑都旧了。墓碑上的照片却还是那样年轻,一如往昔。


就像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样子。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你已经让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


“我会被判死刑吗?”


“害怕了?”女警抱着臂,挑起眉毛。


青岛沉默着,倒出一支烟。恩田伸手帮他点上。


“呼——总算过了烟瘾。”青岛长出一口气,微微笑道,“室井先生跟我说过,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戒烟。”


“那次,他用搜查经费买下了一整个酒吧。”他继续说,“我后来还被枪指着呢,差一点就死了。”


似乎是怕恩田不理解自己当时的处境,青岛面向她作了个手势:“喏,就这样,抵着我的额头。


“后来,查问会都结束了,室井先生才问我怕不怕死。


“我反问他,那室井先生呢?


“他说死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就说,要是他不害怕,那我也不害怕。”


恩田撇开脸,不再看他。


他蹲下身,把抽了一半的烟插到香炉里——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的样子,就像是在供奉某种神灵。


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闪闪发光。




新城走进墓园的时候,两人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位高级官僚在向二人问好之前,还不忘立在碑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移送明明定在明天。”恩田嘟着嘴,不悦道。


“如果湾岸署的恩田课长没有带着嫌疑人到处乱逛的话。”新城皱起眉。


“对了,新城先生。”青岛突然抬头问他,“您现在……在哪边高就来着?”


新城沉默片刻,而后他忽然露出近乎嫌恶的表情:“死心吧。就算那个人还活着,也是坐不到我这个位置的。”


“嗯,很有可能。”青岛笑说,“他会比你爬得更高。”


新城看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惹人生气的功力倒是见长。”


“室井先生会很高兴看到我们这样。”这回恩田也笑了。


新城没有答话,而是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青岛和恩田。


沉郁到令人窒息的静默又一次笼罩了三人——或许这静默一直都在,只是专注于角色扮演的二人并未察觉。


他们试图扮演曾经的自己。


“人都死了。”最后是新城打破了僵局,“他看不到的。”




警视厅会面室内,青岛和高冈隔着玻璃,面对而坐。


高冈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报纸,贴到玻璃上:“前大藏大臣坂本泰一的家中突发火灾,坂本全身重度烧伤,在医院里拖了一个礼拜才辞世,走得很痛苦。”


“这样啊。”青岛道。


“青岛先生。”


“嗯?”


“难道……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高冈犹豫道。


“我看上去很高兴吗?”青岛的目光透过玻璃直直望进他的眼里,那种目光让他想起某种动物,比如蛇。


而他就像被蛇盯住的猎物一样动弹不得。


幸好没过多久,青岛就兴致缺缺地转移开了视线,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素平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警方还没有找到内山。”


“那就说明他正在好好工作——我还指着他给我送终呢。”青岛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会被判死刑吗?”


“检方的确考虑过在量刑建议里写死刑。”然后高冈回答,“不过他们也明白,法务大臣是不会在你的死刑执行令上签字的。目前看来,他们只想要你把牢底坐穿。”


青岛若有所思:“这样啊。”


片刻之前的冰冷与疯狂已经不复存在了,留在他眼里的,只有无悲无喜的虚无——就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他的东西了。


就好像下一秒便能从容赴死一般。


高冈不敢再追问,只是一页接着一页地,将交叉询问时可能用到的答案贴到玻璃上,看他沉默着读完。两人又以问答的方式将法庭中可能出现的情形模拟过一遍,会面时间便所剩无几了。


青岛给高冈下达的最后一个指示是让他将递送给法院的书状装在大号的牛皮纸袋里。高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一句“为什么”问出口。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开庭前的最后一次会面了。早早等候在门口的恩田未等高冈离开就走进了会面室,她敲敲玻璃,朝着已经转身离开的青岛高喊道:“最后还有什么要求吗?”


青岛停下了脚步,思忖了片刻,而后说:“我想去拿我的大衣。”


“那是室井先生的,又不是你的。”恩田想起了他常穿的那一件黑色呢料大衣。


“不,”青岛笑道,“我想去拿我自己的那一件。”




开庭当天,高冈在法院门口再次遇到恩田时,很自觉地将手里的牛皮纸袋交给了她。恩田信不过他,总怀疑他是青岛的信使。可惜事与愿违,每次高冈带来的证物和资料都是她曾经在案卷里看见过的,挑不出丝毫毛病。


这次也不例外。她只好叹息着将文件整理好,放回纸袋里。


法警走上前来,告诉他们不能挡在正门口。恩田点头致歉,高冈则遇到了熟人,直接将文件袋交给了法警:“西园寺警官,能麻烦您把这份文件带给之前的那位法官吗?”


大大的牛皮纸袋在两人之间交接。恩田恍惚间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刚能捉摸到一点点端倪,就被陡然响起的钟声打断了思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同一个法庭,高冈站上辩护席,恩田则在旁听席落座。


旁听席的前两排都被挂着证件的记者占据了。恩田身材矮小,要延着脖颈才能透过前面层层叠叠的肩膀和头顶看见审判席上的情况。书记员到位了,公诉人出庭了,连三位法官都施施然走进了庭内,被告人青岛俊作却仍旧不见踪影。


工蜂一样勤恳的法警们着实忙乱了一阵子,直至穿着灰绿色大衣和黑色廉价西装的青岛迈着步子缓缓走进法庭。他将无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琥珀色的眼瞳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是沉静而澄澈的,鬓边的白发被精心修饰过——若是忽略嘴边眼角的痕迹,恍惚间竟还是那个二十九岁的新人刑警的模样。


恩田猛地站起身,呆立着望向他,那个熟悉的称谓不自觉间溜出了口:“青岛君……”


青岛则在路过她的时候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笑道:“哟,堇前辈。”


他的笑容里带着傻气,连眼角的纹路里都是纯粹的笑意。他甚至还伸出被铐住的右手招了招——而后法警便三两步上前,扯着他走上被告席。


恩田终于从梦中惊醒。


公诉人宣读过起诉状后,高冈在辩方的陈述里对所指控的罪名逐个进行回应。青岛果真是将所有罪行都认下了,撇开几个已经过了时效的案件,剩下的几项指控里,最主要的便是仓田一案。


遗憾的是,庭审中无论是直接询问还是交叉询问都显得很平和,与照本宣科没什么两样。控辩双方像背台词一般结束了两轮询问,无聊到台下第一排坐着的记者都快打起瞌睡。


转机出现在第三轮的询问当中。


在青岛阐释完自己教唆手下作案的经过之后,高冈向法官提出了请求:“裁判长,辩护方请求追加证据——证据内容是前大藏大臣坂本泰一与前警视厅副总监仓田雄一于十七年前策划谋杀搜查四课某管理官的录音。”


旁听席里瞬间就炸开了锅,谁都没有想到本案的被害人仓田竟与前几日刚刚去世的前藏相坂本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记者们已经开始了取材,而公诉人则忙不迭喊出了“异议”。


“我反对。”检察官义正辞严,“该证据与本案的审理并无关联性。”


法官转头望向高冈:“辩护方对此有何回应?”


“辩护方认为,这盘录音是用以证明嫌疑人作案动机的决定性证据,与本案有关联性。”高冈娓娓道来。


“反对无效。”法官一锤定音。书记官从高冈手里取走了录音带,老式的录音机被抬上了审判席,麦克风正对着扩音器。


“森下,把案卷给我。”趁着书记官调试录音机的当口,恩田小声对森下说,“快点,我要素平的照片。”


森下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递上了档案袋。


恩田胡乱翻出那一沓照片,抽出比较清晰的一张,抬起手,和法庭内的某个人影进行比对。


完全不像。恩田皱起眉头。也对,素平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再怎么整形都不可能整成青岛的样子。


“等等……”她忽然在照片里看到了熟悉的物件。


所有事发前一天摄下的照片,里面都出现了一样关键的物品。


“牛皮纸袋里装了什么根本不重要,纸袋本身就是青岛让素平行动的信号……”恩田瞥到高冈桌上的纸袋,笑着捏紧了手中的档案,“素平就在这个法庭里。”


老旧的录音机总算发出了声音。


『坂本大人,这一次的交易可能有麻烦。冈田经友会的动作太大了,搜查四课已经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日光开发公司……』


『你不就是刑事部的副部长吗?这点问题还搞不定?』


『世上总有没法用钱收买的傻蛋。那家伙好像是叫……叫室井什么的。』


『那就让他消失。』


旁听席瞬间炸开了锅。有些人显然已经听信了录音带的内容,另一些人则开始怀疑证据的真实性。法槌敲过三次才让沸腾的听众们堪堪冷静下来,而高冈没有放过追击的机会,接二连三地提出坂本与暴力团体勾结、仓田教唆日光公司社长竹丸栽赃搜查四课室井管理官的证据。这十分钟里的信息量比先前一个半小时加起来的还要多,记者们埋头记录着庭上所发生的一切,若他们能成功的话,明天报纸的头版就该有平常的四倍大小了。


恩田则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躲在人群后面,举着一张照片来回比对。


所有王牌都被掀开了,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的辩方律师却没有显露出哪怕丝毫的得意或骄傲,他只是静默地踱到青岛面前,一字一顿地发问:“但是为什么?”


青岛抬眼看向他——这是事先没有对过的台词。


“为什么要为室井管理官做到这种程度呢……”高冈的眼里带着疑惑,还有沉重的,深不可测的悲哀,“是为了给死去的室井管理官复仇吗?”


这明明是与本次案件毫无关系的问题,坐在法庭另一边的检察官却没有提出异议。


那是高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青岛。


他慌乱地,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张开口,却什么说不出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有泪水满溢出来。


他就像被家长指摘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孩子一样显得可怜而仓皇,可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发现他其实什么都做错了,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他不值得同情,更罔论疼爱。但他曾一度被那样深爱着,那时他张开双臂就能拥住他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享尽荣华富贵,却又一无所有。


他求助般回望向高冈,高冈在他的视线里闭起眼睛,猛地伸手拍上他眼前的小桌。


旁听席里恩田霍地站起来指着角落里的法警:“抓住他——他是青岛的共犯内山素平!”


与此同时高冈也大喊出声:“青岛俊作巡查部长,请问你为什么要为室井慎次警视正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




砰。


假扮成法警的素平举枪击穿了青岛的胸膛。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听众们尖叫着躲到椅子底下,其他法警则果断开枪将素平一并击毙。


那个穿着西装和灰绿色大衣的上班族刑警,还未来得及说完最后的证言,就缓缓倒下了。




他虚妄地张开双臂,却没有人回抱住他。


他颤抖着声音喊室井先生。


却听不到回答。




『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为无间断遭受大苦之意,故有此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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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__林澤琰Shun一条好鱼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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