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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余慰有漄之生

【澄羡澄】云梦不知梦 7



夏末未至秋,云梦多泽,微风送凉,正是舒爽的时节,窗外树林边,荷塘里,风景秀美,美不胜收。一相貌甚佳的黑衣青年,对这湖光天色无动于衷,面色凝重,正坐在云梦江氏的灶台上发愁。

翠姑娘正要将他轰下来,见魏无羡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随口问道:“怎么了,江宗主打你了?”

“没……”魏无羡一回神,忙问道:“昨日你去扫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翠姑娘将炊具厨具都摆上桌面,抱怨道:“扫出了小指盖那么小的碎片十几块……我还奇了怪了呢,你要我去扫地,要我仔细江宗主,我回来了,你人又跑了。”

魏无羡哈哈一笑,他昨日也被气的七窍生烟,说完让她去扫地自己便翻出去喝酒了,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昨日我走后,江宗主他什么情况?”

翠姑娘一回想,摇头道:“那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完了完了,魏无羡叹了口气,真够委屈的,把人得罪透了都不知道症结在何处,他不死心道:“一直都很难看?”

“也不是,我刚进去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板着脸,我说是江公子让我来的,江宗主脸上便一阵青一阵白了……你可真厉害。”

魏无羡呆了半晌,问道:“我长得有这么气人吗?”

翠姑娘不禁一笑:“你长得可俊了。”

“那是我俊还是江宗主俊?”

翠姑娘想了半天,比不出来,只得道:“你怎的这么没皮没脸。”

魏无羡又问道:“吃什么菜清火?”

翠姑娘道:“丝瓜瘦肉汤?”

魏无羡一点头,替江澄拍板了今日食谱,“那就这个。”


江澄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手中的狼毫笔墨拿起又放下,仍是无法静下心来,他比不得人豁达随性,比不得人潇洒无畏,方寸之地千疮百孔,仍是不吸取教训,嗔痴喜怒,都系在旁人身上。

所系何人,魏无羡。

他昨日挑着魏无羡只言片语里的差错,将他一点好意都看作十恶不赦,翻起旧帐来便不管不顾,怒气一股脑的发出去,碗也砸了,魏无羡也滚了,扭曲的快意之后,却又不如想象中那样理所应当。

一颗颗剥的白玉无暇的莲子,一枚枚悉心去壳的菱角,还有被打发来给他收拾残局的翠姑娘。

魏无羡不是不知道,他是江澄,可即便他劈头盖脸的把魏无羡的用心良苦一文不值的摔到泥里,魏无羡却好像不晓得痛一般,所作所为,虽然他看不过去,但确实都是在用心待他好的。

说起来或许有些病态,魏无羡对他贴着笑脸,他再被惹恼了一鞭子抽过去,他竟从这样来回的折磨里,汲取了几丝快意。

他知自己真真是狭隘了,可狭隘又如何,他在旁人眼里又何曾宽厚过,魏无羡说要待他好,就该想到他不会有一点点好意,只会持着刀尖,比比划划,步步试探,直将人逼到死地不得不反,他便又能理直气壮的嘲弄,那人口中要待他好的一丝情义,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实在是想知道,那一句待他好,底线究竟在何处。


时至申时三刻,魏无羡犹豫良久,硬着头皮,敲了敲江澄的房门。

江澄早便听出门外脚步声来者何人,没想到昨日指着鼻子要他滚今日依旧送上门来看他脸色,后又一想,魏无羡不就是这么没皮没脸么,嘴角一提,面上带出些冰冷的笑意来,也端着架子静静坐着。

待那一声敲门声响起,心说魏无羡这厮今天倒知道敲门了,江澄装模作样的拿起书信,沉声道:“进来。”

魏无羡一叹气,做好了又被臭骂一通的打算,大踏步进门,将托盘上的小砂锅放到了桌案上。

“江宗主。”

江澄因这称呼挑起了眉,又觉得似乎没有哪里不对,便冷眼看着魏无羡殷勤的替他揭开锅盖,将刚添出的碧玉清汤推到他眼前。

“丝瓜瘦肉汤,清热凉血,美容驻颜。”

他还未将挑挑拣拣的刁钻嫌恶之词说出一两句来,魏无羡便摆好了碗筷道:“你不愿见我,我知道,我就在门口,用过了敲敲门框,我听的到的。”说完便真的走出去,带上了门。

江澄一个愣神,魏无羡今天吃错药了?语气瞧着是与昨日别无二致,可这撂门就走,这是在跟他耍脾气了?

江澄一拍桌面,狠狠站起,谁知门因为他拍桌面“咚”的一声,被推开了一条一尺来宽的缝,魏无羡当真蹲在门口,可怜兮兮,脸凑着缝问他:“有何吩咐啊,江宗主。”

江澄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喝道:“你给我进来!”

魏无羡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捂着心口道:“不敢不敢……”

“不敢?装模作样给谁看!别在那蹲着腆着你的狗脸!不嫌丢人吗!”

这回换魏无羡愣了,在里面江澄面上不悦,在外头江澄也要生气,那他应该去哪里,入土为安?

江澄见他不动,提声道:“给我进来!”

无奈,魏无羡又走回了桌案前,小心伺候着:公务书信收到一旁,碗筷送到手里,就差吹凉了送到江澄嘴边,再问一句“味道如何?”

江澄不答,三两口灌进肚里,虽是他把魏无羡叫进来候着,却又执拗着,懒得多看他一眼。

魏无羡也不恼,自言自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怕你嫌难吃,我先前都尝过了。”

江澄一听魏无羡说尝过,碗“啪”的放下了,不客气道:“撤下去。”

魏无羡一撇嘴,无奈道:“这便要撤下?那可晚了,这丝瓜是我亲手洗的,肉是我过了手切的,就连灶膛里火都是我辛辛苦苦点起来的,可你都喝了大半了……不如抠着嗓子眼吐个干净?”

江澄眉角一抽,他还当魏无羡会怕他躲他,真是多虑了,分明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有话便讲,顶嘴顶的不亦乐乎!

魏无羡又道:“吐也吐不干净了,翠姑娘说了,做菜那便是要将真心实意都放进去,半分马虎不得,我听了她的话,觉得有理,便掏心掏肺,真情切意的都熬在这一碗里了。”

江澄冷笑道:“那倒教我诚惶诚恐了。”

魏无羡忙道:“不必不必,”又将碗塞回他手里,说着俏皮话哄着江澄,“多用些,我这心肝脾肺才不算白掏。”

江澄又放下碗,嘲弄道:“只可惜,你是个无心的,一颗真心,今日掏出来给我熬了汤汤水水,明日再生出颗新的来,连着五脏六腑给东家切片了送去,还能拌盘酸辣肺片。”

魏无羡“大惊失色”道:“此话怎讲,东家是哪家?天地可鉴,我这条命,我整个人,都是江家的。”

江澄一声冷哼,昨日一顿痛骂,魏无羡反倒越发浮夸聒噪起来,嘴里蹦出的话也越发没边没际,心啊肝啊的,当他是哪家名媛仙子那般好骗吗?

魏无羡见江澄虽是不悦,但已没了昨日的杀意,便不急着走了,没规没矩的靠上桌案,替江澄收好用过的碗筷,随口问道:“我这人,当真长得那么气人?”

江澄眼刀冷冷扫了面前人片刻,不说话,人尽皆知魏无羡长得一副好皮相,扬眉星目,炯炯有光,面上带笑,更是俊逸非常。

那一个魏无羡灰飞烟灭之前,浑身上下皆是森然鬼气,而这个魏无羡朝他笑着,却依稀还是年少时丰神俊朗的模样。

江澄一时失神,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魏无羡见江澄盯他许久,紧张的将脸上的笑意扩散的大了些,满心以为能听见什么好词,没想到竟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嗯”,不免有些失望。

自讨了个没趣,魏无羡又没话找话道:“翠姑娘说我生的可俊了,可你为何见我便要生气?也是,你见了谁都生气。”

江澄一皱眉,心说魏无羡怎么今日又是剖心剖肺又是自怨自艾,跟个情窦初开患得患失不得回报的姑娘一样,不悦道:“你无不无聊?”

魏无羡抽出江澄手中复又拿起的信笺,笑道:“当然不无聊,敢问一句江宗主,才貌双绝,可有姑娘青睐过?”

江澄瞟他一眼,冷道:“比不得你风流倜傥,今日给李姑娘捧上心肝,明日给王小姐呈上肺腑,神志清明,都送出去了,剩一具行尸走肉,尽是些无用的东西,留给我江澄。”

魏无羡一愣,这话又绕回来了,可不知怎么,他闻着股酸味呢,他忙道:“此话又怎讲?我说了会待你好,便是真心要待你好。”

江澄又冷笑道:“你待谁不好?东家送你颗李子,你感激涕零,西家给你口水喝,你铭感五内,唯独我江家……”

话说一半却没了音,魏无羡瞟他模样也知不是什么好话,忙讨好道:“唯独咱们云梦江氏,对我魏无羡如再生父母一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便在此立誓,只要是你江澄要的,肝脑涂地我也双手奉上,如何?”

江澄仍是冷冷看他三根手指指天指地的作态,只道天公不开眼,没一道雷将这祸害劈死,不屑道:“尽说些当假不当真的废话。”

“真的,”魏无羡走近两步,刻意去碰江澄的肩膀,“若是你眼睛不好了,我便把我的挖给你,若是你腿脚不好使了,我便背着你,带你乱跑,你说好不好?”

江澄一翻白眼,心说也不知是谁生来便向他讨债的,不耐道:“闭嘴吧你。”

魏无羡越说越带劲,干脆坐到上好梨花木椅的扶手上,贴着江澄,又道:“我看你眼眶青黑,天天生气,你便等着吧,再过几十年,对着我又打又骂,看谁给你把饭喂到嘴里。”

江澄啻笑出声,也没像往日那样要他滚开,狠狠道:“也不知是谁更短命。”

魏无羡哑口无言,竟无意间被江澄说中了,他也知道,他定是活不到寿终正寝的。

既活不到,那便不可留遗憾,他干脆豁出去了,身子一歪,往江澄身上靠去,“那你可得答应我,我死后哪也不去,我是要埋进江家祖坟的。”

江澄习惯性的一侧身,后又不知想到什么,也没躲,嘲弄道:“那有何难,把你凡俗肉身挫骨扬灰,撒进我江家祠堂里,再下个缚咒,生生世世,你都跑不了了。”

魏无羡一听,点了点头,“也好,等你来了,再和江叔叔虞夫人凑桌麻将,我让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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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和下一章,都是过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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