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林澤琰Shun

何以余慰有漄之生

【澄羡澄】云梦不知梦11




青松翠柏,柯叶绵密,苍然之外,云里天阴,几滴细雨从天上滴落,祠堂外凉风乍起,一时间冷雨霏霏。

魏无羡跪在祠堂里,已经三日了。

祠堂外一道人影,举着伞,也站在门外,静静的看他。

江澄三日都未见过魏无羡了,里外不见人,房里也没动静。


本也没什么好见的,那日之后,二人闹的不知有多难堪,他给了魏无羡十几个耳光,当时畅快的很,事后想想,喝口水都塞牙。


江澄终究是坐不住了,想他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总要知道了才好,见窗外乌云渐起,便带伞在莲花坞里走动起来。


大大小小的庭院被他走遍了,仍是寻不到人,他越走越是凝重,仿若深藏已久的秘密就要被人揭了底。直至行至莲花坞深处那一方种满了苍松的院落,见到半掩的门户,江澄反而一颗心落了地。

终归是要知道的。


江澄倚着门看了半晌,魏无羡背脊挺直,仿若一根风摧雨击后的青竹,跪得端端正正。他不由得勾出一丝冷笑,也只有这种几条人命摆在面前的鲜血淋漓的场面,才能教魏无羡收了玩闹潇洒之心。


可这到底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江澄收了伞踏进祠堂里,点起火烛拂下一身冷雨,看着魏无羡,沉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问得稀奇,终于让方才对周遭环境毫无反应的魏无羡抬了抬眼。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嗓间吐出的声音嘶哑低沉,魏无羡微一侧头,面上红肿交着泪痕,嘴角还带着伤,开口说话,牙间森森血迹,衣衫凌乱,狼狈的很。


领口至胸口青青红红的淤痕,尚秾丽未退。


江澄一顿,拿了支香拜上,冷道:“江家祠堂,你一个外人,衣衫不整便罢了,跪在这儿哭哭啼啼跪我家先祖,恐怕不妥。”


“外人?”魏无羡声若游丝,也渗然冷笑道:“在江叔叔面前,你说我是外人?”


他掏出陈情上系着的江家银铃摆到面前,一动不动,“我是江家的人。”


江澄冷眼看着魏无羡手中九瓣莲的银铃,默然许久,上辈子魏无羡的那只银铃,在他们大打出手的时候回到了他手里,那时他不肯收,可魏无羡说做戏就要做全套,别叫人看出端倪才好。


直到最后魏无羡真的叛出家门,他才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哪是真心实意,哪是假戏真做,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过了许久,二人皆是默默无言,江澄道:“你都知道了?”


跪在他身旁比他矮了一头的魏无羡闻言一颤,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江澄不愿见他如此模样,他觉得别扭,就像眼中埋了一颗寻不见的沙砾,又硌又涩,揉也揉不出,哭也哭不得,他踢了踢魏无羡身下的蒲团,“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魏无羡不动。


他那夜冒冒失失进了祠堂,见到师姐牌位,惊的手足无措,再想到初见面是江澄的态度,想拉个人问清楚,可深夜无人,更无人会走近江家祠堂,他不敢去问江澄,也无处可去,只好在祠堂外坐着,一寸寸挨到天亮,那几个时辰坐立难安,如遭刀割。


后待翌日老管家先来敬了一柱香,他才知道,血债压身,如负千钧,支楞了大半宿的双腿再无力气,终于实实的砸到了地上。


若说江枫眠虞夫人横死尚可算到温氏头上,可师姐、金子轩两条人命,却是板上钉钉,责无旁贷。


他只恨不得江澄一掌打死他,这可不就是背信弃义在先,失手弑亲在后吗……魏无羡……带他长大的,待他好的,沾上他的,统统没有好下场。


魏无羡灰飞烟灭一了百了,只留下一个江澄,恨不知往何处去,恸哭只能咽进肚里。


而他,却顶着这样一张脸招惹江澄,大言不惭说甚么要待他好,日日恼他逗他……当真是,凌迟剐肉,也不过如此。


江澄却说不是他的错。


若是往日睚眦必较的人先开口帮人开脱了,那便是摆明了要和那人撇清关系,摆明了要他滚的远远的了。


他觉得自己错的离谱,十几个耳光算得了什么,哪怕拿刀捅他,他也甘愿一一承受,可江澄如今,竟连责骂他都不肯了。


可江澄最见不得的,便是魏无羡一颗心天大地大,什么都要往身上扛,犯了错的灰飞烟灭,没失手的倒在这絮絮叨叨跪个没完,不耐道:“别跪了,和你没关系。”


魏无羡一动不动,“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若是一开始见面时便告诉他,他就自觉滚的远远的,把自己埋进房里闷足几十天,坐牢一般直到他从哪来回到何处去,也好过他在江澄面前来来去去,把他陈疴旧痂一遍遍撕开摊露到光天化日里,混不自知,还险些逾越雷池,被劈得死无全尸。


告诉他?江澄看着魏无羡乱糟糟的发髻,如何不知道魏无羡在想些什么。可与他无关的事,告诉他做什么?何况这许多年来,他刻意将往事压进心里抹去痕迹,连祠堂都不肯多去,又怎么才能把那些事情轻描淡写的说出口?


便是说了,是该不动声色,还是抱憾痛哭?


倒不如假借他人之口,想来他江家的烂帐,光魏无羡一人作主角,编成话本,来壶茶水,也精彩的够讲上三天三夜了。


“告诉你做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如何讲起,他多想知道,为什么魏婴不能像他一样,不被邪祟迷了人心,失了心性,可是谁又能告诉他呢。

江澄实在不想再看着魏无羡面无人色跪在祠堂前,碍眼的很,拿起伞欲走出门去,可魏无羡跪得笔直的身板到底还是让他无法惘视,江澄无声一叹,轻声道:“若你回去,见着阿姐,定要待她好,教谁都不敢委屈她,知不知道。”


面前的人狠狠点头,江澄再无话可说,也再无法把话头扯到别处去,撑伞走进雨里,离了祠堂。

其实他还想对魏无羡说,前车之鉴摆在面前,你也要记住,不可失了心性,不可一错再错,覆水难收。
可执拗的久了,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抿紧了嘴,随着萧瑟冷雨一同消散了去。


入了秋,天气便转凉了,莲花坞晚开的最后一季莲花也渐渐败去,折枝垂骨的枯死在湖面上,渔船皆盖上了挡风的帘栊,下水挖藕的农户也渐渐少了。


瞬息万变的湖光山色,魏无羡却觉得,只他一人的日子囫囵过去,掰着指头一日一日来去往复,一丝变化也无。


自从那日之后,他理清了这十余年来的荒唐旧事,只觉得身在此中受尽折磨,倒不如一世做个樵夫猎户,糊涂到死去。


江澄对他不管不问,他也不敢出门,关在房中静养。
他算是明白了江澄是如何将日子过的那般无趣了,大灾大难一件一件当头劈下,从此世上再无牵挂,无怪乎此。


魏无羡现在便是连躺在房里,坐在塌上,都不得安稳。


这是江澄为魏婴留下的房,那人算得上是江家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却也是江澄不设防备迷糊之时,才敢叫出口的名字。而他如今睡在里面,顶着一张一样的脸,竟生出了一丝鸠占巢穴的烦闷。


日子缓缓过去,胸口挨得那一掌养得七七八八,身上恼人的红痕如云雨过境,消得再找不着痕迹,脸上红肿骇人的掌痕也养好了,他寻不着理由再躺在房里,却是真真无处可去了。


江澄又过回了往日夙兴夜寐连轴转的日子,喜怒都收进心里,板着脸面接见各家家主,桌面上信件账本码得有一尺高,时不时再出门一趟,驱邪捉妖,对隔壁房里的人不闻不问,就好像那段有人闹他笑他,给他洗手作羹汤的日子都没发生过一样。


早晚要走的人,有什么好上心的呢。


时光到底还是一去不返了,有人将他放到心里,信誓旦旦,待他好,乐意看他脸色,却是水中月镜中花一般,伸手触及那一层冷冰,才省得那些好东西,到底不是属于他的。


不仅如此,年少欢歌,生意盎然,肝胆相照,竹马笙歌,全都刺到了他心里,只有他满腔愤懑,痛苦不甘,入了魔障愈陷愈深,却也不知何人能为他点解一二了。


只不过,也不是全然了无所获,至少他戚戚然旁观着,看了一场魏无羡与江澄情同手足情谊深重的大戏,何止是看了,还差点浓妆淡抹,下场扮角儿开嗓了。


可大戏甫以一开场,他便知道了,原来江澄,也是能成为牵在魏无羡手腕上永远束缚他的一道细绳的。


那道细绳教他心甘情愿,教他自持自控,教他有诺必重,江澄一人的欢喜嗔怨,都放宽了心系在这一道绳上,而魏无羡从来乐得辛苦,哪怕受苦受难,也将他说过的话,在意的人,都好生端放,放在心里,一丝磕碰也无。


人与人如此不同,他也不知究竟是何处逢遭变故,过往暖阳池影,总角晏晏尚历历在目,转瞬间却分作两条路,一条康庄大道前路已平,一条独木难支,踽踽独行。


如今便像是忽有一人,扶住他嘘寒问暖行了几步,可那人再好再称心,也终究不是他的。


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也知魏无羡正在另一间房里,可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二人之前便仿佛隔了千山万壑,壑中血海尸山,白骨累累,他一眼望不尽,便干脆转身而去。

终究是再无话可说了。

———————————————
这章…也就是个…过渡章………
写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乱七八糟…一片混乱…大家凑合着看看…

评论 ( 34 )
热度 ( 250 )

© __林澤琰Shun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