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林澤琰Shun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澄羡澄】云梦不知梦12



寒露已至,普通百姓家的黄历又撕下一张来,今日九月初四。


天晚来欲雨,几缕秋寒窜了上来,江澄揭下黄历上薄薄的一张纸,魏无羡这里耽搁许久,他不敢久离,竟许久未见金凌了,心中盘算着要择日去一趟金麟台才好。


方披上外袍搁了笔,便进来一小童,垂头顺眉,怯生生的,生怕扰了宗主,见江澄看他,便轻声道江公子相请。


江澄愣了一愣,方省起江公子所谓何人,房里房外隔着一堵墙,这大半月二人皆是互相避着,他倒是真许久未见过魏无羡了。


他知晓魏无羡多半也是不愿见他的,今日遣人相请,定是有事了,想到此处,江澄便起身随那小童出门去。

门一开一关,桌案旁日历上一行小字被风吹起,写着些百姓们寻个吉利的偏门迷信。

九月初四,今日宜普渡,解除,会亲友。


江澄随那小童回廊里拐了几道,愈走愈是了然,心中妄测渐起,回廊九曲,渐入湖心,竟被引至那日魏无羡雾霭朦胧间忽而现身的湖心亭。


小童行了个礼退下,江澄远远便望见一黑衣人影施施然坐在亭中,似是已久候多时,石桌上一壶茶水,两方茶盅,皆是摆的好好的,不曾动过。


如此倒像是有大事要谈了。


他便也缓缓走过去坐下,魏无羡见他来了,扯出个笑脸来,“近来可好?”


嘴角旁的肌理拉扯着,着实令人生厌,江澄接过了他倒的茶,点了点头。


江澄不睬他,魏无羡是司空见惯了,他也不怕冷了场面,寻了个话头又道:“我初见你时,便是在亭子里,那夜太暗了,看不清脸,恼了你,后来虽知你不是我的江澄,可我却还是觉得,你与他,依旧是像的。”


这话说的蹊跷,江澄也接了话头,冷笑道:“像我?像我有什么好,”他盯着杯中茶梗,嘲弄道:“喜怒无常,脾性不好,无我江家游侠风骨不说,还落得个命途多舛,家破人亡。”


魏无羡道:“也并非如此,你与他相同,江澄打我骂我,待我却是很好的,”他顿了顿,“你做家主,也做的很好。”


阿谀奉承听多了,魏无羡这番废话倒让江澄听得舒心了几分,他点点头,“你这下属,当的倒也差强人意。”



你来我往几句,前几日鸡飞狗跳的尴尬消散了几分,江澄望着魏无羡终于从袖子里换到腰间的陈情,问道:“乱葬岗里,你是如何活着出来,又如何得了这神兵利器的?”


这话他问过魏婴千百次,那人总是打着哈哈说什么寻得室外高人的武功秘籍糊弄过去,魏婴不肯说,他也逼不出来,魏无羡活的好好的,总该告诉他一两句。


魏无羡一愣,想起那段动辄断手断脚饮血噬肉的日子,他尸山上摸爬滚打,血池里挣扎续命,撕心裂肺,日夜不息,恸哭惨叫无人可应,却有魑魅魍魉围着他尖讽冷笑,只等他撑不下去自戗了事,便要将他化成一团腐肉吞下肚去,他凭着一口气,以命作引,手刃生食,想着拼得一命是一命,杀到最后,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恶鬼里的异数。


他只想要活着,哪怕亲手把掉出身体的肠子再塞回去,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终日与邪祟为伍,不过也是想活下去,活着走出去,出去杀光温狗,活着看看,江澄可有惜命,再看看自己炼狱里滚了一遍得来的密宝,可能护得他江家人姓命无虞?


他也不曾向江澄提起过,这号令万鬼之力如何来之不易,剑走偏锋,哪有阳关大道走得容易。


他想了想,魏无羡大概也不愿让江澄知道,与鬼祟非人之物为伍,并不比残喘活着更容易,他只摇了摇头道:“其中切肤燎骨之痛,一言难尽。”


江澄一声冷哼,问道:“为何。”


既是痛得切肤燎骨,为何不趁早划个楚河汉界断个干净,江家不缺点尸成兵的鬼才,只缺一个守望相助,干干净净的魏婴。


魏无羡道:“当时江家大乱,四处不太平,若我弃了这旁门左道,人不畏我惧我,江澄他便压不住。”


江澄也眯起眼,似是想起了魏无羡叛出家门后,他一人扛起江家的日子,扬刑立威,双手鲜血淋漓,不由得嘲弄一笑,可从来没有人替他做过这等事,他沉声道:“那后来呢?”


“后来?”魏无羡不知他所谓何事,想了想,“后来境况好了许多,我……”


“后来,你未曾心性大变,未曾居功自傲,金光善索你阴虎符,你未曾于晚宴上闹腾得玄门仙首皆要杀你出气?”


魏无羡想了想,点头道:“有。”


“那江澄呢?”江澄冷笑更甚,他当时一次次给魏无羡收拾烂摊子,一次次被群起而攻之,魏无羡想骂便骂潇洒的很,闹完了便要他去挨那些群情激愤的怨气,他被逼上绝路,与魏无羡大打出手,后魏无羡一错再错,最终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此情此境,若是江澄,又该当如何。


魏无羡想了想道:“江澄抽了我几十鞭子。”


他不可置信:“就这样?”就这样,那些纠缠不休虎视眈眈盯着魏无羡的老流氓们便能满意了?若事情真这么容易,他怎会走到如此地步。


魏无羡笑道:“可没那么容易,那日江澄把我捆上了金麟台,当着那些家主的面,一笔一笔的算账,紫电抽的我去了半条命。”


魏无羡记得,那日江澄气势骇人的很,说什么他江家人自然是他来罚,给各位宗主做个见证,省得他日说他江澄御下不严,出了魏无羡这么个混账东西……可当时江澄虽是打他,此举却也是在众人面前护他,这一顿鞭子下来,教人不敢再多嚼口舌,也让他人知道,便是告状告翻了云梦江氏,能将魏无羡抽的有进气没出气的,只有江澄一人,一劳永逸。


“阴虎符呢?”


“我交予江澄了。”魏无羡喝了口茶,想起江澄在金麟台上言辞惧厉,不容置疑的模样来,那日他信誓旦旦说魏无羡已将阴虎符放到他手里,便是金光善手伸的再远,也再拉不下脸向另一家家主讨要东西。


江澄心中不是滋味,嘲弄道:“你眼高于顶,他面前,倒是乖的很。”


魏无羡无奈一笑,“我惹出的乱子,江澄费尽心思想保我,抽一顿又算得了什么。”


江澄一滞,他那时千难万难,不也是想保魏无羡,可那人根本不屑一顾,挥挥手各人自扫门前雪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冷笑道:“你倒是没让他弃了你。”


魏无羡此时又没皮没脸了起来,也不知是真是假,笑道:“我这条命都是江家的,若是要弃,自然是江澄容不得我将我扫出门去,万万没有我说要弃便弃的道理。”


“那你的心性,为何……没有焦躁发狂的迹象?”若是魏无羡不失手杀了金子轩,又怎会……


魏无羡望着湖心晚景出了神,心性……别无他法,终日怨气邪气围绕着,如何不损心性?可幸而三年前围炉夜话,江澄向来心高气傲,却向他袒露心迹,道孤身一人,无人可信,若是再失了左膀右臂,便当真形单影只,要喘不过气了。


烛火曳曳,茶暖酒沁,毫无防备一颗顽心便收了性,他不愿江澄整日为他操心,便敛了随心所欲的顽劣习性,寻来压制鬼气的崎畸偏方,说来可笑,也不过是拿着寿元两相消抵而已。


问高登顶,代价从来不会轻易,旁人访得云中隐仙,他却得来怨中鬼气,误入歧途,道阻且长,其中辛苦,他却不愿让江澄知道,只道:“江澄不愿我惹出事来,他说不可,我自能控制。”


这话便有些生杀由他暧昧不清了,江澄抬起眼看了眼魏无羡,再想起往日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粘着自己亲近的模样,那猜测便落了实锤了,可如此惊世骇俗,竟不觉异样反感,再看魏无羡掏心掏肺,反倒觉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一般。


他心中可笑,两方现世,他与魏无羡的关系竟是走了极端,一边他一句话,魏无羡便说到做到,一边他搭上性命,那人也不得回头一望。


同样的人,要如何才能一处亲如一家,另一处痴缠恨生,灰飞烟灭,也无穷尽。


二人说的多了,一来二去,天色便晚了,远方白鹭引吭,踏歌归巢,星火渐起,最后一丝光亮也隐进云里。


茶凉了。


魏无羡敛了笑脸朝江澄望去,双目炯炯,似要将他看进心里,他道:“我来此处已有月余,今日……是来向你道别的。”


魏无羡道:“今日醒时便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头晕目眩,后竟时不时能穿物而过,我先吓了半天,后来仔细想想,我本不属于这里,大概是要走了。”


江澄皱了眉,也朝他望去,渐渐省起,中元翩然而至,九月初四便要踏露而归,不必细数,至今日,七七四十九天。


魏无羡笑道:“我想你一人,夙兴夜寐,担起偌大的江家,定是累得神仙姐姐看不过,便放我过来看看你,可我愚钝的很,来了月余,半月在挨打挨骂,半月套了点近乎便得寸进尺上房揭瓦,剩下的半月便又荒废了去,”他点了点茶壶的白瓷盖,“今日告别,竟也想不到什么好东西赠予你,只得一壶茶水,清风露雨,不知可能润润嗓子,清清神智,予你一分舒心。”


江澄捏紧了手中茶杯,心中一颤,魏无羡眼中熠熠发光,面上微微带笑,少年灵动的双眸里端着十分的珍视疼惜,柔和的令人牙酸。


执拗冷傲之人,生命中大多经历的是戛然而止的死别,却见不惯好生生的分离,一时竟半句好话也说不出,江澄手足无措,见那茶盏见了底,竟匆忙道:“我去添壶茶水。”便要转身离去。


魏无羡没有拦他,只问道:“你还恨他吗。”


江澄行下一滞,望着远处聚起的重云,往日情景织丝成网,也如鲠在喉。


自然是恨的,可也不单单是恨了。


人生来八苦,生老病死,皆是命术,修仙之人自也难逃桎梏,可旁的几味苦,自他七岁那年在莲花坞见着魏无羡以来,便以一场痛哭拉开了序幕。


先是哭那几条小奶狗,后长大了,便又计较起少年间不可说的一丝情愫来,那情愫借着交手比试,要强不甘,压得严严实实,世人道他心高气傲,不愿被人比下去,可他只不过是想强过魏婴,让他好好看看他才好。


可如今世事变迁,少年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了。


后他能独当一面了,爱别离,求不得,却一味味的接踵而来,是魏婴一道道加在他身上的,教他尚未长满羽翼,便冲进了刀山火海的境地。


是当年自己不够强大,未能镇住他,还是后日痴妄太深,未能好好说些心里话。


他如何能不恨他,魏无羡来来去去,倒掀起了他隐忍许久的伤疤,哪怕是时至今日,他仍然想知道,为何魏婴宁愿入走火入魔的鬼道,也不肯再与他走马观花,负剑天涯。


是不能,还是不肯,谁知道呢。


江澄缓步独行,回廊里空彻无人,暮色已晚,手中新添的茶冒着热气,莲花坞的灯笼一排排的亮了。


他行了一段,戚戚不宁,再要拐最后一个弯便要回到二人谈天的湖心亭,忽的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迎面拂过,江澄停下了脚步,仿若心有灵犀。


腰间银铃“叮零”一声清响,廊外翠竹随风摇曳,积了一日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他回去了。


晚秋的冷意渐渐袭了指尖,江澄想了想,仍是端着茶壶回到亭中坐下,为那边空无一人的茶盅里添上了新茶。


亭外雨幕寒凉彻骨,亭中一人端着暖茶,形单影只。
此后两道命途,各人走个人的,萍水相逢,君子之交,这一杯茶水,便当做是为你送别吧。


————————————————

魏无羡回去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挺难受的
一边觉得难受,一边又觉得如释重负,
好复杂23333333

评论 ( 21 )
热度 ( 291 )

© __林澤琰Shun | Powered by LOFTER